夏兒《靜靜的海牙》研討斷想(之三)

夏兒是1989年移居澳洲的。在1989年前特別其後那幾年,中國出現新移民大潮。那些新移民里,大多是大學畢業的文化人,他們在文革初期,曾卷進「全國大串連」的狂熱中,現在出國便戲稱之為「世界大串連」,他們中的作家寫出的作品被冠以「新移民文學」。和世界各國華裔新移民作家作品一起,夏兒的小說《靜靜的海牙》,以及《望鶴蘭》,也可被稱之為這種新移民文學。
百姓話談

關於「新移民文學」進入中國當代文學史

夏兒是1989年移居澳洲的。在1989年前特別其後那幾年,中國出現新移民大潮。那些新移民里,大多是大學畢業的文化人,他們在文革初期,曾卷進「全國大串連」的狂熱中,現在出國便戲稱之為「世界大串連」,他們中的作家寫出的作品被冠以「新移民文學」。和世界各國華裔新移民作家作品一起,夏兒的小說《靜靜的海牙》,以及《望鶴蘭》,也可被稱之為這種新移民文學。

有一個觀點,說新移民作家是中國新時期文學的「海外軍團」,新移民文學實質上是一種「離境寫作」,是中國當代文學的「海外延伸」,可看作中國當代文學富有新質的組成部分,有足夠的依據進入中國當代文學史。事實上,1999年,復旦大學陳思和教授在他出版的令學術界耳目一新的《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中,就專辟一章「新的寫作空間的拓展」,其中的第三節「中外文化撞擊的空間」就以海外新移民作家及其創作為研究對象,率先將嚴歌苓、高行健……等新移民作家的海外題材創作納入研究視野。但是,將新移民文學從「海外華文文學」中離析出來這一文學史處理方式,特別是把新移民文學看作是一種「離境寫作」,是中國當代文學的「海外延伸」,不能不遭到許多人的質疑。
有一些學者,例如中國海南師範大學的畢光明教授,他們贊成把新移民文學納入中國當代文學組成部分,是著眼文學批判歷史和剖析人性的社會文化功能及審美作用,可以更有利於發掘它的文化與藝術價值,更有利於發揮它的社會與審美作用。畢光明教授說,新移民小說的寫作是創作主體在跨文化場景中視界融合的產物,將其置於中國當代文學中呈現出新的色譜,效果是改變了中國當代文學的面貌,給中國大陸作家以藝術啟示,也挑戰和修正了大陸作者的期待視野。他還認為,隨著中國大陸作家和讀者的視野拓展,新時期文學在本土上也能實現處理中西文化衝突的經驗,但新移民文學即使隨著創作主體異域經驗的加強而質地翻新,大陸中國當代文學的與之融匯仍無窒礙。(畢光明,《中國經驗與期待視野:新移民小說的入史依據》,《南方文壇》,2014年6月)

本文作者何與懷博士與畢光明教授攝於世界華人作家筆會2025墨爾本會議上。

畢光明教授的這個期盼不錯,但可能是理想主義的一廂情願,特別是在當今嚴酷的中國政治生態環境狀況下。

1979年,夏志清教授英文巨著中譯本《中國現代小說史》出版。

大家知道,1979年,文學研究者、美籍華裔教授夏志清一部英文巨著A History of Modern Chinese Fiction 1917-1957被譯成中文出版。就是他這部《中國現代小說史》,直接推動了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國文學研究界重寫文學史運動。這個運動打破了毛澤東文藝路線的枷鎖,不但讓張愛玲、沈從文這些文學大家重見天日,更促使中國新時期文學大繁榮(參閱拙文《保衛文學:從夏志清評張愛玲兩部作品談起》,收進筆者《世界華人文學評論集(上卷)》,世界華人周刊出版影視集團,20255月,頁2-28)。

何與懷博士《世界華人文學評論集》封面

而現在,中國又出現了新一輪「重寫文學史」的要求。這是一種什麼樣的要求呢?可以北京大學中文系黨委書記賀桂梅教授的一篇大文說明。在她的作為頭條刊登於北京《文學評論》2023年第5期的《「重寫」百年文學史:中國式現代化的理論與實踐》一開頭,她開宗明義就說:

中國式現代化」作為中國共產黨第二十次全國代表大會提出的重大理論創新,為思考和推動中國百年文學史研究的範式轉型提供了當代性契機和理論資源,為重新建構百年文學史敘述的新形態提供了可能性。可以說,這也是21世紀展開新一輪「重寫文學史」研究實踐的主要理論基礎。

賀桂梅書記大文作為頭條刊登於北京《文學評論》2023年第5期。

她的大文這樣結語:

「中國式現代化」是從人類文明史高度提出的新理論,不僅關涉中華民族的命運,也將塑造人類文明史上的新形態。西方式現代化理論主要側重社會科學領域的理論闡釋,並且自覺不自覺地拘囿於西方中心主義邏輯。正是對「文化」問題的重視,使得人們越來越意識到再也不能討論「單數的現代性」了。「以中國式現代化推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是一項「我們的前人從來沒有做過的極其光榮偉大的事業」。從這樣的高度來思考中國百年文學史研究的範式轉型,挑戰的不僅是文學研究的深度和廣度,也將是人文學的想像力。

賀桂梅書記/教授這兩段話的意思非常明確。這樣的「重寫文學史」如果得逞,中國當代文學會走向何方?努力迎合因而「榮幸」地被收編進中國當代文學史的「新移民文學」,又將會出現何種狀況?這不能不令人深思。

(根據2025年7月6日夏兒《靜靜的海牙》研討會上的發言擴展定稿。)

作者:何與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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