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人物二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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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佛事之後

前幾年,我寫過一篇短文《佛事》,講三房的育哥在老家興佛之事。那年政府修路,給育哥門前一棵上百年的老榆樹一筆額外的補償金。在我母親的勸導下,育哥用這筆錢,在灣子南崗修了座土地廟。聽灣里老輩人說,以前灣里有座土地廟,「破四舊」時給剷除了。如今,太平盛世,土地廟又在農村各處興起。在灣里土地廟未重建之前,母親和灣里幾個虔誠的婆婆,每逢農曆的初一和十五日,便要乘車悄悄去離灣較遠的廟裡上香。逢家中有重大的事情,母親還要特地去廟裡搭紅(購買一段紅布,將寫有求佛之事的紙條和香錢包在一起,供奉在廟裡。)年輕時,我對母親這般虔誠,不甚理解,曾對母親說,她的迷信是白白浪費錢財。母親聽後不悅,說:「信佛的人,處處有菩薩保佑,即使將來老了,也不會拖累後人。」正如母親所言,她離開這個世界時,連我這個相距僅半小時車程的兒子,也未能趕上見她一面。

灣里土地廟建好後,每逢農曆的初一和十五日,育哥便早早起來,去南崗開廟門,拂佛塵,給廟裡菩薩上完第一炷香後,便在廟門前靜靜等待灣里來上香的老人們。這一等,便近二十年。

自那以後,每次回鄉過年,育哥便笑盈盈來找我,叫我給廟裡寫付對聯。開始時,我便寫了:

此處既非靈山

畢竟什麼世界

育哥看了看,有些猶豫,仍高興地拿走了。

隨著年紀的漸老,對信佛之事,我也慢慢接受。在老家生活日久,也不阻攔老伴初一,十五去廟裡上香。我甚至覺得,人有敬畏和虔誠之心,精神上有所寄託,生活也會變得有希望。

新冠疫情暴發的那年,我被阻隔在老家,那年春節前,育哥又來找我給廟裡寫對聯,我想了想,便寫下了:

大慈大悲,到處尋聲救苦

若隱若現,隨時念彼消愆

育哥看了看,說:「好是好,廟門太小,帖不下這長聯。」我想了想,的確,那土地廟不過三五平米,廟門還沒一人高。於是,我又改寫一聯:

廟小佛法大

誠心愆災無

育哥笑著,高興拿走了。

今年春節前,我們從澳洲回到老家,大年初一早上,我決定去廟裡上香。老伴見我如此,高興得像個少女。我拿了一大盤過年用的鞭炮,同老伴一起,頂著尚未消散的晨霧來到灣里土地廟前。育哥見我到來,十分高興,先相互拜了年,然後,我去給廟裡供奉的菩薩上香,在我雙手插上香時,育哥在一旁敲響了龕台上的銅磬。清脆、純凈的磬聲,穿過廟中濃濃的煙霧在我耳旁回蕩。那一刻,我心有所動,忙莊重地跪在蒲團上,給廟中的菩薩拜了三拜。育哥忙上前將我扶起,然後去幫我燃上鞭炮。我將早已準備好的香錢,雙手放進一旁的小紙箱中。育哥雙手合十,微微笑著,不停的對我們說:「菩薩保佑你們身體健康!兒孫都幸福!」我也學著,雙手合十,對他說:「也請您多多保重!」我見他精神矍鑠,看不出,他已是八十四歲的老人。心想,這一切,都是他心存善念的結果。

過完春節,我們回到漢口。正月十五日上午,兄長突然來電話告訴我:「育哥,昨晚走了。」我聽後一陣驚異,才過幾天,怎麼這樣一位健旺的老人,說走就走了呢?我站在窗前,腦中忽然浮現出幼時的夏天,育哥在稻場上拉手風琴的情景。

育哥年長我十七歲,那年,他剛從部隊轉業回來,新婚不久的他,每天晚飯後,便穿著印有部隊番號的紅字背心,懷抱一個從部隊帶回來的大鐵匣子,在一大排乘涼的竹床前,拉起蘇聯的歌曲。我們一群年幼的孩童圍坐在周圍,帶著好奇、驚異、羨慕和敬佩地望著他。那一首首優美動聽的旋律,被他慢慢植進我們年幼的心靈。也就是從那時起,我才知那個大鐵匣子叫手風琴,那首動人心魄的歌曲叫「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有時,天氣太熱,拉一會,他胸前就被汗水濕透,他就改吹口琴。仍是吹蘇聯的歌曲,仍是帶有那麼濃濃的節湊感,仍是那樣讓我們聽得如痴如醉。這一切,在我幼小的心靈留下美好記憶。

十八歲時,我離開了故鄉,這一晃便是四十餘年。雖然期間不時回鄉,也常常見到育哥。他永遠都是那麼健旺,那麼和藹,見到我總是微微笑著,輕輕問道:「回來了?」

故鄉人物二題(圖片來源:unsplash)

沒幾天,我回到老家,見到育哥的兒子冬冬。他告訴我,「正月十三里下了大雪,十四早上,氣溫很低,他一大早就去清掃廟門前的積雪,好方便十五日去廟裡上香的人們。回來後,他便感覺頭部不適。晚飯後,見他情況不好,便送他去醫院,沒多久,人就走了。」
冬冬沉默了半天,才說:「太突然了!」顯然,他還未從喪父的悲痛中解脫出來。我說:「人這輩子,遲早都要離開,能有個善終,這是最大的福報。你應該為你父親的修為感到高興。」冬冬聽後,靜靜望著我,良久,才慢慢點了點頭。

這天早上,我又被南崗上的鞭炮聲驚醒。起床後才知,是育哥的兒子冬冬,接過了父親的衣缽,吉日去南崗土地廟拂塵上香,躬候灣里四周虔誠的老人們。

二、我們的三叔

2024年7月19日傍晚,堂弟漢文突然來對我說:「南京的三叔,昨晚在上海病故了。」聽到這一消息,我並未感到十分驚訝。堂叔楊承發重病已有段日子,上月中旬,我和兄長曾一起去上海他兒子家看望他。長期病痛折磨,使原本年高體弱的三叔,變得十分羸弱。他不僅神智不清,整天嗜睡,且行動飲食都需人護理。我們的到來,讓他一時興奮不已,竟然陪我們聊了會家常,靜靜陪我們坐了一陣。吃飯時,他還高興地對我們說:「我南京家中,還藏有幾瓶好酒,待我好後回去,請你們去南京玩,喝我保存的好酒。」

堂叔楊承發,在家排行老三,我們都叫他三叔。他在南京煤礦設計院工作,所以,大家又叫他南京三叔。以此來區別房下其他幾位叔叔。他出生於1938年元月。他家老宅大門,正對我家老宅後門,前後距離不足十米。三叔年幼好學,從小學到初中,一直是班上學習尖子。中專畢業後,被招進煤礦設計院工作,成年後卻在老家結了婚。三姨同我母親關係融洽,所以,三叔每次回來,都要來我家串門。我們從小,也喜歡去他家院內玩。我上學讀書後,母親常愛對我們說:三叔幼時讀書十分刻苦,每次外出,見到街邊招牌和廣告上有不認識的字,都要悄悄記下來,回家後問他父親,父親不認識的,就去查字典。以此,激勵我們要用心讀書。三叔參加工作後,仍不放鬆學習,幾十年來,他由一名普通的設計人員,逐步成長為一名設計院德高望重的高級工程師。

由於自己是憑著不懈努力,才一步步走出農村,所以,他後來對其子女的教育也十分重視。小時候,我每次見他回來,就將家裡幾個年幼的孩子招集在院子里,每人一本鋼筆字帖,一本文稿紙,讓他們靜靜練字。一寫就是半天。誰寫得認真,誰的進步大,他都要給予表揚和物資上的獎勵。受他的影響,我從小對練字也十分投入,老來後,仍對練習書法興趣不減。孩子們上學後,他又帶回許多學習的輔助資料,督促孩子們學習。由於他對子女們從小就嚴格訓練,培養了孩子們熱愛學習的好習慣,四個孩子長大後,除老大身體不好,其他三人都考上名牌大學,其中兩人考進上海交通大學。這在我們貧困閉塞的老家,是絕無僅有的。

三叔一輩子重視學習,也十分喜歡熱愛學習的人。我參加工作後,一直堅持學習文學創作。三十歲時,我終於在市報上發表了小說處女作並獲獎。這之後,便常有小塊文章發表在國內各種報刊上。三叔知道後,對我讚許有嘉,常以我為榜樣,教育他的侄子們。

2002年5月的一天,我突然接到三叔的電話,他告訴我他出差路過武漢,想來我新家看看。我不知何事,就回家等候。我家住在七樓,沒有電梯。不一會,三叔一口氣爬上來。高興地說:他有一天的時間,一是來看看我們的新家,二是想看看我這幾年發表的文章。我給他泡了杯茶,拿出我收藏的、刊登有我文章的報刊書籍。他就叫我去忙,一人關在書房,靜靜看了半天,連午飯也不吃。之後,他同我探討我文章中所寫的內容,我竟發現,許多小說里的情節和故事所蘊含的意義,他竟然超過了作者本人的發現。

三叔一輩子除了熱愛學習,就是十分喜歡旅遊。他曾花費自己近一個月的工資,買了一部日產的照相機。走到哪裡,相機就背到哪裡。我父母生前留下的許多相片,都是他給拍攝的。退休後,他一人更是到外旅遊觀光。遺憾的是,三姨身體不好,不能同行。兄長先福退休後,他便常同先福相約,並從南京趕回武漢,兩人多次結伴外出遊玩。

2018年8月,我在澳洲帶孫子。有一天,我突然收到三叔的微信,詢問我什麼時候回國。他告訴我,他想報名參加南京晚報組織的去歐洲八國十日游活動。由於他年紀過大,組織方為安全起見,要求他有一位親人作陪。他想了想,我是最好的人選。並告訴我,我外出的一切費用都由他承擔,我只出時間。可我已予訂了十一月份回國機票,一時回不來。三叔得知後,就反覆做組織者的工作,他的熱情和執著感動了組織方,最後三叔同意購買雙份保險,又寫下安全協議書,組織方才帶上他一同前往歐洲。

在歐洲旅遊的那段日子裡,三叔每到一個國家,都要給我發來他所在國家的風景相片,讓我分享他在異國他鄉旅遊的快樂。回國後,他又將整理挑選後的相片全部發給我,叫我幫他做成「美篇」相冊。這是三叔人生最高光時刻,他不老的身影,愉快的笑容,定格在一幅幅美麗的圖片中,也深深映在我們的心中。

願三叔在天國他鄉永遠幸福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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