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梅花黨」案
孫二田被抓到「一班」,連夜受審。
審者:「你知道我們為什麼叫你來?」
孫二田:「不知道。」
審者:「你知道你犯了什麼罪?」
孫二田:「不知道。」
審者:「好好想一想!」
孫二田:「……我實在想不起來。」
審者:「想不起來?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要讓我們給你提出來,可沒你好果子吃!」
孫二田被嚇得頭冒虛汗:「……確實不知道,如果有,我認罪……」
審者:「好,偷備戰物資沒有?」
「戰備物資?」孫二田萬分驚恐,但又莫名其妙,「哪有這事呢?」
審者:「沒有?你在你們木工房加工小方桌,那木頭是哪裡來的?」
「那木頭嘛,」孫二田鬆了口氣,「那是我拾來的呀!」
「拾來的?」審者大為不滿,「胡說八道,國家備戰物資,都是重點保護的,你能隨便拾到?」
「確實是拾來的啊——」孫二田把在那裡澆水、怎樣看到、怎樣扛回那根木頭的經過說了一遍,審者不信,問:
「司機說了,只在那兒歇了一會兒,木頭就沒掉下過,要不是有人偷,木頭會從車上飛下來嗎?」
孫二田:「真的,那木頭上還有掉在地上沾著的泥巴呢!」
「就算是拾來的,有誰作證?」
孫二田說:「張海魁——我們連隊的木工。」
審者:「快說,怎樣偷的?」
「我們不是偷。」孫二田再三辯解說,「我從路口的泥里取出來,扛到3斗渠的4號閘,遇到張海魁修閘板,因為還我要澆水,就讓他把木頭扛到2號閘……」
審者:「這不能證明你是拾的,張海魁沒到路口親眼看你拾啊!你再好好想想,明天老實交待!」
第二天,專案組的一名工作人員外調回來了。此人名叫孫大路。孫大路到「一班」學員宿舍走動時,見到孫二田,委實大吃一驚——自己的堂弟怎麼來到這個地方?
他把孫二田叫到一個避靜之處,詳詳細細地了解了各種情況,然後相當嚴肅地說:「千萬不能承認這事。即使是拾的,也不能承認。現在是什麼時候?一打三反啊!稍有一點瓜葛,被牽連進去,」他指指那高牆,「就出不來了。就是以後出來,也難落個囫圇人。」
幾句話,使孫二田感到要掉進萬丈深淵,急忙問:「那咋辦呀?」
「不承認!」孫大路牙一咬,「就說根本沒去拾那根木頭。問在那兒見到那根木頭,就說到3斗渠4號閘口那兒——到那兒的時候,才看到那木頭。扛,是張海魁扛回去的,也沒讓他做方桌。就這樣說,反正沒人作證。我在這兒再給你幫襯著點,爭取快離開這個地方。」
孫二田說,「這樣,張海魁可就麻煩了!」
「這年頭,誰管誰?誰又能管誰?顧得了那麼多嗎?能讓自己老婆孩子安生就不錯了。 要不——」他指了指那高牆,「你就進去了!」
第二次受審時,孫二田照著孫大路出的主意,再也不承認那木頭是拾的。問看到那木頭沒有?說看到了。問在那兒看到的?說在3斗渠4號閘門看到的。問當時都有誰在場,說有張海魁。問那木頭放在什麼地方,說放在張海魁修水閘的地方。問那木頭是從哪裡來的?說不知道。問那木頭是誰扛回去的,說是張海魁。問你是否定做方桌?說沒有,我沒木頭,拿什麼做?
於是,孫二田被放回連隊,接著,張奎就被抓進去了。
張奎被抓進去後,孫大路接過這「案子」,成了主審者。
審者:「你知道你犯了什麼罪?」
張奎:「沒有罪。」
審者:「沒罪?好好想一想。」
張奎:「來的時候想了一路了,一輩子啥虧心事也沒幹過。」
審者:「好正派呀!最近,你沒有把一根木頭扛回去?」
張奎:「有。」
審者:「那不叫罪嗎?——你知道那木頭是幹啥用的?那是戰備物資!」
張奎:「戰備物資為啥扔在大路上?誰知到那是戰備物資?孫二田是不知道啊!」
審者:「你別管人家。你動了沒有?動了!那你承認不,扛了戰備物資?」
張奎:「扛了!」
審者:「扛了!——承認就好。好漢做事好漢當——你在這兒簽個字。」
那張紙上,除了記著某月某日,我把備戰物資——一根木頭扛回去。其他要省去的內容,都按照審者的意圖省去,避而不提。
事後,一位「學員」悄聲問張奎:
「扛木頭的事你認了?」
「我承認我扛過。」
「可你為啥不說清誰讓你扛?」
「那樣一咬,不又牽進來一個人嗎?」
「大個子,你傻了——人家啥都不認,放回去了;你啥都替人家兜著,審你的人是孫大路,是孫二田的堂哥!」
這一說,張奎心上被捅了一刀,這個忠義剛強的漢子眼前忽地一黑……
他經常想起吳夢香和孩子。吳夢香身體嬌弱,孩子還小,在連里,難處一定很多。想起這些,他又想起了郭懷義,覺得那是一個好連長,她母女倆有難處,這個好連長會照顧的。
可是,有一天下午,「學員」被押在大路邊修新林帶的埂子時,看到兩個持槍的民兵押著一個人過來。他覺得被押著的人身影好熟,待較近些時,才看清了,是郭懷義。
「郭連長!」他喊。
「幹活,幹活,沒你們的事!」看管他們的民兵大聲訓斥。
張奎不明白,這麼好的連長為啥被整到這裡來。
郭懷義也不知道,為啥孫二田被莫名其妙地抓走又放回來。幸好他們「一班學員」還有悄聲說話的機會,才知道一根木頭牽進去兩個人。
他等著專案組來找自己。
對郭懷義的審問是漫談式的,一個人記錄,一個人問話。
審者:「郭連長,我們叫你來,也是沒有辦法的事,這是場黨委的決定。我們先向你了解一些情況。墾荒隊的那座毛主席語錄碑是什麼時候建的?」
「去年春天。」
「你怎麼想起建這個?」
「決定建墾荒連是在前年冬天,墾荒連正式進駐那裡是去年2月。這裡近十年沒人住,什麼宣傳設施也沒有。場政治處王副主任說,去到哪裡都要宣傳毛澤東思想,新連隊不能沒有一點毛澤東思想氣氛。為了落實王副主任的這一指示精神,就因陋就簡,在3月份冰化雪消之後,砌了那座毛主席語錄碑。」
「那上頭的字是誰寫的,畫是誰畫的?」
郭懷義想了一想說:「魏太清。」
審者:「這人現在哪裡?」
「他不是墾荒隊的人,回新生隊去了。」
「你為什麼讓他寫寫畫畫?」
「魏太清等五六名新生人員,是新生二隊派駐在那裡看守那片地窩子的,是代表農場佔有那幾萬畝土地的。他原先就住在那裡,不是我從新生隊特意請他來畫畫的。去年墾荒連進駐之後,先頭部隊只有五十多人,業務幹部沒有配齊——沒文化教員,又要落實王副主任的指示精神,就想辦法。偶而發現魏太清他們屋子的牆上寫的有毛主席語錄,字還可以,就問那是誰寫的。魏太清說是他寫的。他同屋的人還介紹說,他這人能寫能畫,他們新生隊的毛主席語錄,大牌坊,凡是宣傳毛澤東思想的字和畫,大多都是出自他的手。所以,我就向他提出個要求,要他在未離開之前,幫我們寫寫畫畫,他答應了。」
「你們進駐之後,他們為什麼還不搬走?」
「他們新生隊種了十多畝的韭菜、菠菜和大蔥。在春菜緊張時,新生隊不願放棄,只給我們一部分,大部分要由他們自己處理,所以就讓他們五六個人多住了兩個月。」
審者:「好,這個問題就到這兒。聽說你家裡做了個方桌?」
「是的,做了。」
審者:「你在桌子上刻的什麼花?」
「………梅花,木工說是梅花。」
「你再看這個——」審者拿來出一張放大成32開大小的照片,「這是你們連修的那座毛主席語錄碑吧,這上頭畫的是什麼花?」
「看不出來。」
「看不出來?」審者又拿出一張放大成32開大小的照片,「這是你做的那張方桌吧?這上頭畫的是什麼花?」
「這上頭是梅花。」
「那語錄碑上的花裡頭,不也有像梅花的花嗎?」
「這又咋了?」郭懷義不理解,一臉不滿,激動起來。
「冷靜點,郭連長——」審者得意地說,「問題就在這裡,你為什麼偏偏喜歡梅花呢?」
郭懷義氣憤地說:「說不上喜歡,更沒有把語錄碑上的花同方桌上的花聯繫起來——從沒有這樣想過!」
「果真沒想過?」審者意味深長地說,「現在該好好想一想了,明天我們再來向郭連長討教!」
飯桌上雕刻了梅花算什麼問題呢?毛主席語錄碑上畫的花有的像梅花,又算什麼問題呢?這兩者之間又有什麼關係呢?既然是一打三反專案組把自己抓起來,又是場黨委親自抓的案子,那必然是抓政治問題,而且是抓相當嚴重的政治問題。可是這畫梅花,刻梅花又有什麼政治問題?這豈不太荒唐了嗎?郭懷義實在想不通,梅花能聯繫到政治上!
他想不通,是因為他不知道一種相當可怕的政治情勢被人為地虛造起來了,這種情勢,是要讓許許多多的人們付出相當沉重的代價的。
在沙河市的一次關於一打三反工作會議上,一位副書記提到一個令各農場書記大為震驚的問題:「目前,美帝和蘇修依然是亡我之心不死,盤踞在台灣的蔣介石集團,蠢蠢欲動。他們里外勾結,相互配合,趁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之機,妄圖顛覆無產階級專政。因此,階級鬥爭空前尖銳,空前激烈,空前複雜。他們派遣特務,在大陸從事顛覆破壞活動,有的還建立了反動組織。近期,內地破獲的『梅花黨』就是其中的一個。據可靠消息,這個反動組織發展很快,遍布全國各地,包括大西北,擴展到許多農場。所以,雖然破獲了,但並末一網打盡,暗藏的階級敵人依然很多。但是,我們的一打三反運動搞得如何呢?直到目前,一個「梅花黨」分子都沒抓住。同志們,這是大事啊,我們怎能高枕無憂,掉以輕心呢?黨和毛主席在看著我們,考驗我們的時候到了。我們一定要行動起來,堅決把『梅花黨』一網打盡,奪取這場鬥爭的徹底勝利,以輝煌的戰果,表達我們對毛主席的一片忠心……」
參加這個會議的沙山農場黨委書記尤小三,四十齣頭,是位軍管留場任職幹部,素以口才好、水平高、能力強、善抓階級鬥爭和路線鬥爭名聞遐邇,是沙河市領導班子培養選拔的重點對象,總盼著多立新功,得到上頭的重視,進市領導班子大有希望。因此,他接到這個抓「梅花黨」的動員令後,雷厲風行,馬上傳達。
在沙山農場的一次會議上,他用濃厚的膠東口音,拖著矯飾味很重的官腔,對從事一打三反的幹部講話:「同志們呀——,不得了啊——,階級鬥爭不抓不行啊——,不抓緊不行啊!我,現在鄭重地告訴大家,階級敵人就在我們身邊,特務分子就在我們農場!大家信不信?如果不信,我給大家說,他們已建立起反動黨派,叫做『梅花黨』。為了迎接美蔣反攻大陸,他們瘋狂活動。這還了得嗎?啊?
「這是千萬人頭要落地的事!這是要我們亡黨亡國的事!——那是什麼樣的結果啊?我們能回到從前,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嗎?貧下中農同志們呀——,共產黨員同志們呀——,我們一定要破獲這個反動組織,為人民立新功,向毛主席獻忠心。全體一打三反的同志們,任務落在你們身上,就看你們的了……」
一打三反辦公室全體人員,聽了尤小三書記的動員講話後,立即布署,分頭行動,暗中探查,但時達半個月,毫無結果。一日,一專案組人員到新生隊調查非一打三反的事——副隊長和一「新生員」老婆勾搭成奸的事,飯後散步,於無意中流覽牆上毛主席語錄的書體。覺得書寫尚好,畫也不錯,只是有點不解:如今處處都畫萬朵葵花向太陽,而這裡的語錄碑上,為什麼雖然畫的有葵花,而許多花又不像葵花呢?要說不會畫葵花,分明有的畫得像;要說會畫,為什麼其他花不像呢?那不像葵花的花像什麼花呢?真怪!又突然發現,那不像葵花的花有的像梅花。看到像梅花的花,他突然想起尤小三書記說的「梅花黨」。心裡一震,繼而一喜,馬上回到場里彙報。
一打三反專案組立即趕赴現場,仔細察看,一致認為畫的花里有梅花。為了抓住這個「怪現象」為突破點,他們立即找到新生二隊領導,問這些字是誰寫的,畫是誰畫的。領導如實告知:魏太清。
他們立即查魏太清的擋案。很快弄清了這個人的一般情況:江蘇太興人,1920年生,家庭成份是中農。犯罪前,以行醫為業。犯罪原因和事實:誤用中藥,致人死亡。刑期15年,1966年刑滿,編入沙山農場新生二隊勞動至今。把這些材料翻來複去,專案組人員很感失望。
突然,外調材料的幾行內容,使他們欣喜若狂:其堂叔父魏白天,原系國民黨部隊連長,曾在上海參加「梅花黨」特務組織而被判刑,1953年死於獄中。
——好啊,這不是「梅花黨」是什麼?
他們立即把魏太清抓起來,連「一班」都末經過,直接保送到「二班」,投入高牆之內。
魏太清個頭細高,面色暗黃,體質虛弱,被再「回爐」嚇昏了頭。他自幼讀過幾句之乎者也,雖文才未長,但一手字還算可以。由於生性懦弱,無剛勇之氣,才從醫為生。沒想到細心中竟會弄出大麻煩,出了人命,被判15年,毀了一生。此次回「爐」,年已五十又一,怕是再出不去了的。不過,為啥「回爐」,他還不明白,直到受審,他才知一樁奇冤落在身上。
審者:「新生二隊的毛主席語錄和牆上的畫,都是經你手搞的嗎?」
「是,是我寫我畫的。」
審者:「你畫的那畫是什麼意思?」
「沒啥意思。」
「沒啥意思?那你想想你畫的都是些什麼花?」
魏太清思索著:「……我什麼花都畫,比如葵花,荷花,桃花,牡丹,梅花,芍藥……」
「你為什麼畫那麼多花?」
「這是象徵祖國無限好,百花向陽開,人民大團結,緊跟毛主席。」
「喲——說得怪好聽,反革命真有反革命的一手啊。你為什麼要在百花之中畫梅花呢?說,畫梅花是什麼意思?」
「這?沒啥意思,和桃花、牡丹以及葵花一樣,百花齊放嘛,它只是算一種。」
「胡說,它是反革命的一種!」
魏太清睜大驚怖的眼睛!
「這是不是和美帝特務組織的聯絡暗號?」
「不是啊,不是啊,這是不可能的啊……」
「不是,你的堂叔魏白天是什麼人?」
「他?他當過國民黨連長,也進過『梅花』特務組織。——可這我早就向黨交代了啊!」
「交代了就沒事了?交代了就不進行聯絡了嗎?」
「我堂叔早死了啊!」
「就是他死了你也是帶著任務到農場來的。不然,為什麼會念念不忘梅花呢?」
「冤枉啊……」
「不老實,倒掛起來!」
他們就捆住魏太清的雙腳,把他掛在屋樑上。要不了多久,魏太清臉由紅變紫,眼睛鼓脹,昏了過去。被放下來,用涼水潑醒後再問:
「是不是梅花黨的聯繫暗號?」
「……不,不是,……」
「還不老實,順著掛!」
魏太清被捆住雙手,吊在房樑上,脖子上掛磚頭。
「說不說?……不說?再加一塊……再加!」
脖子被鐵絲勒出了血,魏太清還是不說。可是,年已五十一,身體又虛弱,經不住這種折磨。在生與死的選擇上,他選擇了生,便招供了:我是「梅花黨」派來的聯絡員……
此供一招,就全陷進去了:必須交代和誰聯繫,組織情況如何,誰分工負責什麼,如組織部長,情報系統,等等。不說?不說就再吊再打。於是,咬出一個抓一個,抓一個再刑訊逼供,咬出一串。這樣,一個反革命組織就弄出來了。戰果報上去了,工作受表揚了,有功的也被提升了。但是,靠捆打挖出的反革命組織越來越大,被牽連進去的人越來越多,連有工作和生活關係的也難倖免。最後,在沙河市,一打三反弄出的「梅花黨花名冊」上,尤小三的名字也出現在上面,個別市政領導名字也出現了,比沙河市領導職務還高的幾個人物也出現在上面了,這場荒唐而殘酷的惡劇才不得不收場。
——當然,這是兩年之後的話了。而當時魏太清招供不久,郭懷義便成了「梅花黨」的重要人物,因為他是魏太清直接發展的「黨員」之一。魏太清在反覆吊打之下招認:「我在墾荒連畫的梅花,是郭懷義在那個點上和黨員聯繫的標誌。」
當年在上海破獲的「梅花」組織就是以這梅花圖進行聯繫的,魏太清的話咋不是真的呢?
作者:漢納雪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