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那年她十九歲》• 下部(第二集)

參加了那次名為口試實為選美的活動之後,莫亦德變得暈乎乎的。他在辦公屋裡,不知該幹什麼,要幹什麼。回到家裡,機械地喝水,機械地吃飯,茶是啥味,飯是啥味,他不知道。

(二)既來之,且安之

參加了那次名為口試實為選美的活動之後,莫亦德變得暈乎乎的。他在辦公屋裡,不知該幹什麼,要幹什麼。回到家裡,機械地喝水,機械地吃飯,茶是啥味,飯是啥味,他不知道。平時嘴裡香煙不斷,香煙上唇,打火機一亮,是再嫻熟不過的動作了,如今做起來卻很不協調:香煙夾在嘴裡好一會兒,竟愣在那裡不知道打火。平時應付人很機敏,該批辦的批辦,該拒絕的拒絕,該謝絕的謝絕,該發火的發火,看人下菜,量體裁衣,運用自如,自然得體,一人扮演多種角色而不失官體官威,而今卻反應遲純,往往答非所問,批文件時也往往提筆忘字。他當然知道這是因為什麼。那天選美過後,路過沙河商廈一樓櫃檯時,望見了與自己經常上床的兩位小姐,他覺得自己太沒眼力了,怎麼看上了這兩位,並為之付出了許多心思呢?她們與那位小蓮相比,真是雞比鳳凰!他饞得心癢,饞得心躁,饞得難安。他討厭別人打擾他,討厭這彙報那請示,他沒有心思干,沒有心思聽。他要等待機會,等待機會去「下馬採花」——裝著巡視工作,到各營業部去走一走,看一看,哪個櫃檯的小姐漂亮,就在哪能個櫃檯前問這問那,了解一些情況,動點心思,弄到手。一樓那兩位就是這樣搞到的。他要等小蓮上班後,也要到小蓮的櫃檯前走一走。

他估計,口試過後第三天,新營業員該上班了。因為售貨這一工作,說名堂多,一時學不完,說簡單,一般人站到櫃檯里,看著標價,不把錢弄錯,就可以賣,而商場增設櫃檯,正缺人,新進來的人馬上就會編入櫃組上班的。所以,到了第三天,他擺出上級首長深入實際、調查研究的架勢,在各個營業廳巡視。可是哪兒也沒見到張小蓮。好在他時間多,只要不泡會議,他的時間用不完,便在沙河商廈多待一會兒。

今天胡翠仙情緒不太好,只顧往前走。她沒發現在營業大廳里溜達的莫亦德。她走著路,腦子裡還在想著同兒子的爭吵。

她的兒子就是馬小強,就是她1970年回東北探親時送到大連讓她叔代她撫養的那個小男孩,後來又接過來讀書,如今已工作好幾年了。馬小強的確被小蓮的美麗迷住了。應該說,他在選美場合的那聲「啊——真美!」是發自內心的讚美之聲,是情不自禁的。可是回到家裡以後,竟遭到他媽胡翠仙的一頓臭罵:「沒出息,丟人現眼,全場七八百人,誰像你!」

「我咋了?」馬小強不服。

「就迷成那個樣子?沒有一點男孩子的骨氣!」

「媽,這不是骨氣不骨氣的事。人家漂亮就是漂亮,我心裡認為人家漂亮,嘴上就說人家漂亮。我不像有些人,被人家的漂亮弄得饞饞的,看人家時脖子伸得長長的,表面上還一板正經,裝著沒有被美打動。」

「你被打動了?」

「我被打動了,真的被打動了。」

「那也不能喊著叫著呀!」

「喊著叫著也沒啥錯呀,黨紀國法,哪一條規定不準讚美姑娘的美?」

「你那樣喊,人家咋看你?你這樣丟醜——給你丟醜,給你老娘丟醜!」

「哼!」馬小強氣呼呼地說:「如果說我算丟人的話,有些人比我還丟得厲害呢!——你們當領導的看傻了,評分組看傻了,連口試都忘了,不更丟醜?」

「你他媽的跟老娘強!」

「我這叫心裡有啥,嘴上說啥,口心一致。」

胡翠仙說不過兒子,再不回腔了,沒想到第二天,馬小強又來找她問罪來了——

「媽,你為啥不讓那個考第一的小蓮報到上班?」

「咦——這是你管的事?」

「你太教條了,不公正!」

「啥教條?啥不公正?招考進來的職工,一人要繳四千元集資款,是商貿公司規定的,總公司批准的,你媽在人家手下,不執行行嗎?再說,她手續沒開過來,上級商業公司的那個關口就卡住她了,是你媽我攔住的嗎?」

「媽,你別跟我兜圈子了。進沙河商廈的員工,有些人是繳了四千元錢,可有的人連一分錢也沒繳,不照樣進來了嗎?這照顧啊,那關係啊,裡頭的名堂還少嗎?有的人不繳錢調進來,就是你到錢伯伯那兒說情辦的,你認為我不知道?既然你可以說動商貿公司的領導,讓別人不繳錢進來,為啥就不能讓人家張小蓮不繳錢也進來呢?」

「你這樣為她說話,她是你什麼人?」

「……」馬小強被憋了個大紅臉,「媽,話不能這麼說,人家考了第一名,你們不是說要用人才嗎?是人才就不能照顧嗎?非要人家繳四千元錢不行嗎?心不要太狠嘛!」

「你說啥?」胡翠仙一臉慍怒。

「我說你們心狠,欺負人家窮!」

「你再說一遍!」

「再說一遍就再說一遍,不是事實嗎?——有的人找工作,想進沙河商廈,湊不夠四千元錢,就給你送兩千塊,你到公司說按特殊情況處理,公司就讓免繳四千塊,你就凈落了兩千塊。如果人家湊齊四千塊往公司一繳,你一分錢都落不下。你是不是也想讓張小蓮給你送二千塊錢才給人家辦?要是這樣,我給你二千塊錢行嗎?」

胡翠仙氣得兩眼冒火,一巴掌出去,打在馬小強臉上:「你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

她以為打了之後,母子倆僵是僵了,但兒子再不會提張小蓮的事了。沒想到今天早晨上班時,馬小強又纏住說:「媽,行行好,讓張小蓮進來,這是你可以辦到的……」

兒子在求自己了。但張小蓮進單位之後,首先成為兒子追求的目標,這是無疑的了。當然,這樣好的兒媳婦實在難挑,能追上,也是兒子的福氣。可是,追下去,這樣不妙啊。那天選美時,莫亦德那野獸一樣的目光,已經把小蓮劃入危險區之中了。現在把張小蓮招進來,莫亦德必然來伸手,弄到最後,必然是兒子吃虧。她想起了莫亦德在瑪湖農場的名聲,人們都叫他「吃草的」。這個叫法不知起於何事,但有一個疑團至今不明白:吳夢香當初被調到場部東招待所當招待員不久,就瘋了,被他送回東北老家去了。前十年又回東北老家探親一次,拐到大連接馬小強回來,因為和吳夢香不在一個莊上,又因為先前騙了人家,也不敢往那個莊上去,所以也不了解吳夢香的情況。但是,吳夢香當初發瘋和回老家,不能說與莫亦德沒有關係。現在,莫亦德又把商廈的兩個女營業員勾引到床上,下面議論不少。要是再讓張小蓮進來,傻兒子追著,莫亦德再來插手,後果會好嗎?可是,這又不能給兒子說明白。所以,當兒子再提小蓮的事,就粗暴地說:

「這事你別管!」

「媽,你簡直不理解,人要是當了官,咋沒一點同情心呢?咋沒一點人……性呢!」

胡翠仙又把巴掌舉起來了,但她這次沒打下去,而是氣呼呼地上班來了 。她腦子裡想著如何向兒子解釋,沒注意莫亦德,莫亦德則是先看見了她。

「咋,誰又欠著你的了?」

「啊——莫總,又來看看?今天四樓正在收拾櫃檯,人員一增多,還可以再擴大。」

「這一下,你們是兵強馬壯啊。一百二十個新員工,個個文化基礎不錯,人又漂亮啊!」

「這還不是因為市上領導共同制定的招考辦法好嗎?」

「都是好鋼,要用在刀刃上,哎——那個考第一的,叫什麼——張——」莫亦德故意裝出忘了名字的樣子。

「張小蓮。」胡翠仙口上在提醒,心裡卻在罵,「裝啥糊塗,張小蓮三個字,你比我記得還清楚哩!」

「對,張小蓮。分到哪個櫃檯了?這可是塊好料,要培養成業務尖子啊。」

「她沒來報到。」

「沒來報到?為啥?」

「聽說沒繳集資款。」

「噢——這倒是個問題。款是一定要繳的,這是個原則,對任何人都一樣,不能改變。不過,是人才,我們還一定要用。這就是說,款要繳,人才要用。這又是個原則。」

胡翠仙心裡嘀咕:「是人才而沒錢,繳啥?錢要繳,人要用?——屁話!」不過,她嘴上卻說:「對,對,當然了。你和錢經理拿出個辦法,我們照著做。」

胡翠仙把皮球踢過來了,莫亦德一時還真沒辦法,便說;「這事我們研究研究再說。」

莫亦德轉了一大圈,巡視了好幾層樓,沒見到張小蓮,本來就很失望,聽說她沒錢繳集資款,如今還沒成為自己的屬下,更是失望。而「錢要繳,人才要用」本是一句官話,讓胡翠仙推到上頭拿辦法,又確是個難題。他很不快活。他進了自己的辦公室,見桌上放著新來的《沙河日報》。

他平時是不太喜歡讀書看報的,最近招考員工,在本市是頭一次,各新聞單位進行連續報道,屬於自己的政績範圍,所以才讓秘書把每天的新報紙送來。

他大致流覽一番,沒讀到關於本公司的消息,倒是另一條消息吸引住了他。

消息的引題是:正為四千發愁    巧遇八千不昧

正題是:打工妹張小蓮拾到鉅款交民警

文章不長,說參加沙河商廈招工考試榮獲考分第一名的張小蓮繳不起四千元錢集資款,正為失去來之不易的就業機會而一籌莫展時,卻在她打工的隴西牛肉麵館拾到八千元,當時交給民警尋找失主。

那天,小蓮離開商貿公司勞資科以後,不知是怎樣回到牛肉麵館的。她覺得自己隻身來到沙河市,像隻身一人深入到千里的大沙漠的腹地,沒有水,沒有食物,困難將如同漫漫黃沙,將自己淹沒。呼誰呢?叫誰呢?沒人管自己,沒人救自己,只好聽任命運的安排了。

雖然沒在沙河市生活過,但幾天以來,往來的這幾個主要的街區還是熟悉了。可是,她竟走錯了路,多繞了幾個彎子,而且還同別人的自行車撞了一下。騎車人厲聲責備到:「你咋不長眼呢?」她趕忙給人家賠不是:「對不起,對不起!」是啊,她明白,自已是讓那四千塊錢壓暈了,壓糊塗了。四千塊啊,媽媽一百個月——八年多的病休金啊,到哪裡去找?自己的命運,媽媽的日子,不要栽在這上頭去嗎?可不是,沒有這四千塊,一切要落空——現在不是己落空了嗎?

她無精打采地回到飯館,女主人問:「報到過了?還順當吧!」

她有氣無力地搖搖頭:「大媽,我去不成了?人家要四千塊集資款……我……」說著,眼淚巴嗒巴嗒往下滴。

「要多少?四千塊!」女主人為之吃驚,「好狠的心啊!……」她又遺憾又不平地說,「唉,這年頭,一招工就要收錢,沒有錢,就要把人困死。別急,總有不要錢的用人單位。你就先在我這兒,以後再說。」

小蓮受到些安慰,就穿起白圍裙,在飯館裡忙活起來,端出來,送進去,擦擦洗洗。這時,吃飯的人突然增多,大家也顧不上說話,只顧招呼客人。

突然,聽到女主人在門外喊:「這不是老朱和老李嗎?你們好久沒到我這兒來了,咋得罪你們了?」

那個被呼做老朱的人說:「你看洋芋蛋說的,隔幾天不吃你一碗牛肉麵,還想得慌哩。」

說罷,進來兩個民警,都在四十齣頭。主人說:「小蓮快給你朱叔叔和李叔叔一人來一碗,到柜子里把那碗辣油蔥花拿出來……」

小蓮把兩位民警招呼到靠裡頭的一張桌子前坐下,端出面,取出辣油蔥花。兩人吃過後,和主人道別,誇讚小蓮又俊俏又會幹活,就離開了。他們剛離開,小蓮收拾臨窗的那張桌子時,見靠牆角的那張凳子上,有一隻大哥大皮包。在農場長大的小蓮,連聽說過大哥大都沒有,更不知道這是裝大哥大的皮包。那個年代的大哥大,就是如今的手機,但不像現在的手機那樣輕薄小巧,而是有小磚頭那麼大,裝大哥大的包包當然也不小。她想這是啥?是農場孩了玩耍時踢的沙包?不是,它不是圓的而是長的;是一般的皮包?裝啥用的呢?裝老太太的三寸金蓮又嫌太小。她拾起一看,上面有一頭有短拉鏈。她輕輕一拉,拉鏈就被裡頭的東西膨脹得裂開了嘴。——啊,裡頭全是百元鈔票!

這麼厚的一把一百元鈔有多少?她不知道。她第一次看到這麼多錢,第一次為不知其數的大把鈔票而吃驚,第一次想到一個可怕的問題——誰丟了這麼多錢,不是要傾家蕩產而丟命嗎?她想,剛才誰在這個牆角的桌上吃飯呢?只能記起幾種口音,而人早走了!

她想起剛才吃飯出去的民警,便出門喊:「叔叔,你們快來看,誰把這麼多錢丟在我們這兒?」

兩位民警已走出將五六十米,聽到喊聲就又來到小店。小蓮指著那包包說:「這肯定是吃飯的客人丟的。人已走了,咋辦呢?誰要認領,就找你們吧。」

那個姓朱的民警向店主人開玩笑說:「洋芋蛋,你今天當了一回過路財神婆——這一包錢在你這兒過了一趟!」

那個被叫為老李的民警看了一下小蓮撿皮包的地方。那是個沒人發現的牆角,如果用凳子擋起來,過一會兒趁人不注意再拾起,誰也不會知道的。他拍著小蓮的肩膀,感動地說:「好丫頭啊——老實丫頭。」

女主人掂起那包錢,說:「啊呀,這麼厚一打子一百塊的,天啊,快有一萬了吧?小蓮,拿出一半,交集資款去!」

兩位民警不理解她這句玩笑的意思,便問了起來。當他們了解到小蓮拿著媽媽的四十元病休金來參加招工考試、連返回的路費都沒有而在這兒打工、考上了又繳不起四千元集資款而報到不成時,心裡很感動,又很不是滋味。於是,立即給報社打電話,報社立即來了記者,報上便出現了那篇消息。

這事的具體經過,莫亦德當然是不知道的。但是,這條消息對自己直接領導的總公司有著怎樣的負面影響,他可是明白的:把那個考分最高的拒之門外的事實,由人們評論 ,而且在反對利用招工機會大搞集資的社會輿論正有大興之勢的時候,這種評論肯定是對自己領導行為的非議。這是他很不滿意的一點。可是從另一方面看,他又覺得十分高興:這不是替我招進張小蓮直接找借口嗎?於是他獲得了一個新的感覺:報社催老天快快給我掉下個林妹妹,而且幫著往我領導的下屬公司掉,還掉得順理成章。這個東風要借,但這順理成章的事,還得由別人去順那個理,成那個章,自己只指點,不具體操作,一則落人情,二則還不能讓別人說自己看上漂亮姑娘了。

於是,他拔電話。「喂,老錢嗎?今天的沙河日報你看了沒有?沒有?那,你手邊有吧?……好,你去拿……找到了吧?你看三版上的「綜合新聞」……看那《正為四千發愁,巧遇八千不昧》那篇文章……怎麼樣?你覺得?……你老錢沒看錯,對,這是新聞輿論向我們施加壓力啊。」

錢正寬從電話的另一頭接過話茬:「莫總,既然是這樣,那你說應該怎麼辦好?」

「我看嗎?這事啊,我們已經被動了,讓社會覺得我們這個公司不近人情。現在嘛,應該變被動為主動,讓社會知道我們還是真心實意地啟用人才的。但是,具體做起來,必須既有原則性,又有靈活性。所謂的原則性,就是說,要堅持我們集資的正確性,不能讓繳過錢的有意見。所謂的靈活性,就是讓張小蓮這樣的考試尖子也滿意,讓社會滿意。這就是我的意見。人是招給你們商業公司的,希望你們研究一下,拿出個方案來。」

錢正寬覺得這是個難題,所謂的研究一下,就是讓自己去和胡翠仙商量。而莫亦德也明白,錢正寬和胡翠仙是一個人,等於和自己商量,由自己一人拿辦法。可是,有什麼辦法呢?胡翠仙搞了幾次「特殊照顧」,進了幾個員工沒繳錢,已鬧得意見不少,有人還告到市上。現在再搞「特殊照顧」,當然硬要往下做,別人也沒辦法阻擋,可是也是自己給自己添麻煩啊。

錢正寬拍拍自己滾圓的腦瓜,拍著拍著,忽然笑了起來,自言自語地說:「咋這麼笨呢?——商人,商人,商人就有商人的辦法,這還不是小菜一碟?有什麼為難的?」

於是,他打電話給胡翠仙,說了自己解決這個問題的妙招。

胡翠仙一聽,很不高興,就在電話上說:「你就會替莫老頭子辦好事!」

「你咋這樣說呢?關於張小蓮繳不起錢的事,報上已經登了,他就給了我一個原則,要我想辦法,你不想個法子行嗎?」

「你想了法子,可是他落人情了。外頭說他重視人才,他自己的目的還……」

「管不了那麼多了,他想咋辦就咋辦,他五十八了,我們再堅持兩年,明白嗎?」

「這當然明白,可是有一點你不明白,凡承莫老頭子人情進來的人,我這兒都不好管。他和一樓的那兩個小妖精好上了,那兩個小妖精硬得不得了,你不是不知道!」

「那你太笨了!」

「我笨?你試試?她們都靠大山,每天盛氣凌人,屁大一點事都往上捅,她們變成莫老頭子的特務了!」

「行了行了,先這麼辦吧。我們現在順著他,沒有錯,好處多。」

「我總覺得……」她把替兒子擔心的話沒有說出來。

錢正寬說:「既來之,則安之。」

「好吧,既來之,則安之。」

長篇小說《那年她十九歲》• 下部(第三集)

作者:漢納雪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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